“我不想民族的家园也断壁残垣!”——“痴人教授”的乡愁

2014年10月31日 14:56 王敏 阳建 点击:[]

 

胡彬彬拍摄走过的村庄

 

  他热爱家乡,热爱乡村,然而,现在他最怕的是,再回家乡。
  在中南大学教授胡彬彬的梦里,故乡湖南省双峰县印塘乡花家村是花乡,一年四季都是花的海洋,有祖先留下的老院子,然而如今很多院子已是杂草丛生、断壁残垣。
  “我的家乡已经破败了,可是我不想民族的家园也断壁残垣!”他的这番话痛彻心扉。 

 

做完声带手术的胡彬彬写字回答记者采访


执着
  55岁的胡彬彬早在30年前就对传统村落、乡土文化投入极大的研究热情。那时他是公务员,经常下乡调研,一有空他就游离在乡野。
  内心中的一个信念一直让他魂牵梦绕。
  从小在农村识字,背的是中医里的《汤头歌》。“很多优秀的民族文化潜移默化地教我们很多,这些财富不能乱丢!”他感叹道,“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不仅记载在历史文献上,更鲜活地遗存在祖国大地的传统村落中。”
  “就拿民居来说,布局、形态乃至细节都精雕细琢,这既是农村匠人的劳动,更体现了人们热爱生活的理念。先民们把生活过得这么有滋有味!”他赞叹。
  2001年,胡彬彬从公务员队伍来到高校,干上了情系一生的事。他不坐在书斋里论述考证,而是用脚丈量乡间大地。
  在他眼中,村落中不仅有原生居民的生活形态和建筑之美,更有中华民族传承千年、薪火相传的文化传统和精神。“村落是种载体,它把国家、民族、个人都联系在一起,凝聚在共同的核心价值下,造就我们今天的中华民族。”他解释,国家是由一定地域和一定人口构成的社会单元,是放大的村落。村落是人们在农耕时代聚集形成的社会单元,是缩小了的国家。
  这些年,他一直奔走在乡间路上,对村落进行田野考察、数据采集与学术研究,考察行程可以绕地球三圈。
  在湖南,2002年行政区划改制前有3337个乡镇,他双脚走过的有2731个。在全国,他寻访4300多个传统村落,北至黑龙江省黑河四嘉子村,西到新疆乌恰县的吉根镇托阔依巴什村,南至海南陵水黎族自治县黎安镇的南湾村。
  八上西藏,七上云南,在村落里一呆就是一个月。一次,为了寻找物证拍摄资料,他掉进了离地七八米高的古坑里,本能地大声呼救,喊破了嗓子才知道这里杳无人烟。饥寒交迫的他躺了两夜三天,才被侗族猎人救出来。
  “13年中有9年春节我是在村里和老乡一起过的,下乡坐拖拉机太久,肛裂没法走路了。这些都不是苦。最苦的是,对传统村落的破坏,对民族文化的漠视,让我心痛!” 

 

 

胡彬彬拍摄的村庄

 

斗争
  很多人认为,胡彬彬就是个“疯子”!他把事业看得比命还重!
  做他的学生很辛苦。寒暑假,他把学生派到村落山野中,调研房屋建筑、土地耕种、人口情况等,六七年后他再派出一批学生,回访同一个村落发生什么变化、有何影响……
  “我做的不仅是历史研究,而是要研究村落如何传承,能为今天发展带来什么借鉴。”他说,“然而,越研究越痛心!”
  吴灿是他的博士生,今年春节到湘南村落里调研。当地出台一项政策,建新房必须拆旧房,村民们一哄而上,大拆当地很有特色的碉楼建筑。吴灿急了,慌忙给他打电话。
  “我找市里领导通电话很久,这些建筑拆掉就没有了啊!”回忆起争执,他仍然情绪激动。
  这些年,他承认,生了不少的“气”。
  他被誉为“中国传统村落文化的拓荒者”。一家报纸专门为他开设专栏。可渐渐地,他觉得,再也不能写了。
  原来,下乡时他惊奇地发现,由于文章推介了某村,当地政府迅速挂上了“文物保护”的牌子。本来村民房子出现小窟窿,可以自己添砖加瓦“缝缝补补”,可一旦成了文物,房子不能自己修,要层层上报,等报批下来,那窟窿越变越大,维修成本陡然加大。村民干脆不修了,搬出去了。可这房子一旦没有人住,三年就毁了!
  让他更痛、更纠结的还有很多。
  大学教授、政协委员的身份,让他尝试游说当地官员。可每次,好不容易说服一届领导,伴随着人事变动,新一届领导又面临政绩考核,好多村落就在拆建中消亡了。
  “你使尽全身的力气,然后眼睁睁看到它被人毁坏,而且没有力量反抗。”他长叹。
  从1981年到1999年,他32次去凤凰,眼睁睁看着一个“纯情、美丽,养在深闺”的凤凰,被过度商业化践踏着。这样的悲剧正重复上演。他推介村落后,当地迅速将农民迁徙出来,将它变成旅游景点,大规模商业化开发。
  “推介它们,是不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啊!”他再次长叹。

 

 

胡彬彬在病床上回答记者提问

 

坚守
  令他欣慰的是,这些年很多村民打电话、写信给他,鼓励他干下去。他们送他一个绰号:“村长教授”。
  坚守多年后,他的团队在中南大学发起成立了中国村落文化研究中心,并在这里创建了我国第一个以培养中国传统村落文化研究与保护专门人才的博士点、硕士点,具有学术研究和文化保护双重职责的研究机构。
  “能看到这项研究步入国家人文学科的殿堂,我死也瞑目了!”他说。
  记者下乡调研村落以后,对他回访。刚做完声带手术躺在病床上的他不能说话,但看到记者拍到的村落实景照片,眼神里透露出的欣喜和忧伤令人动容。
  “你去的这片村落,每一寸土地我都熟悉。有的村,连村民家里养了几条狗、几只鸡,我都知道。但是,你只看到现在,却不知道它之前更美。”他在纸上写道。
  “三十年来,我由爱到深爱。以前人们根本不理解我,认为村落能有什么学问,有什么好保护的,那时我几乎绝望,但是渐渐发现一抹曙光,因为不论是从习总书记‘望得见乡愁’,还是中央一号文件对村落保护作出部署,我感觉天亮了!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他接着写道。
  “干了大半辈子,终于赶上好时候,我想在五年内建个中国传统村落的数据库。要快点,否则就来不及了!”
  “保护村落,更要深挖保护好民族文化。中国的基层文化主要在农村。城镇化要真正关心农民。农民进城,生活得好不好,教育情况怎样,精神状态如何,有没有保障,要多为他们鼓与呼啊!”
  ……
  这次回访,他虽口不能言,却写满了12页纸的回答。
  都云写者痴,谁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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